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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10

  “后来你和尊夫人一起去‘歌舞伎座’了吗?”迷亭做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问道。

  “我倒是真想去,不过我妻子的意见是,过四点就买不到票了,所以没办法,只好不去喽。如果甘木大夫能早来一刻钟,那么我也会对得起妻子,妻子也会满意。可是,就由于这短短的一刻钟之差,真是遗憾极了。回想起来,现在还觉得真是玄极了呢。”

  主人讲完,做出一种总算完成了自己义务的样子。也许他认为有了这段话,在迷亭与寒月两人面前可以保住了自己的体面吧。

  寒月又露出他那缺了一块的门牙,笑着说:“这真是遗憾得很啊。”

  迷亭故意装糊涂,自言自语似地说:“一个妻子有你这样一个亲切的丈夫可太幸福喽!”这时从纸拉门后边传来主人妻子故意咳嗽的声音。

  我顺次恭听了这三个人讲的故事,既不感到可笑,也不感到可悲。我想人这种东西,为了消磨时间,硬要运动他们的嘴巴,把本来不可笑的事笑上一番,把本来没有多大意思的事,津津乐道一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本领了。我早就知道我的主人性格孤僻,十分任性。不过他平时不大爱说话,使我感到他似乎有些不易捉摸之处。正是这一点,甚至令我感到有点可怕。但是,听了他刚才讲的话,我突然有些瞧不起他了。他为什么不能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听这两个人的讲话呢。他为不服输,胡扯这些无聊透顶的故事,究竟有什么好处呢?难道爱比克泰德在他的《讲话录》中曾写过应该这样做的吗?总之,主人也好,寒月也好,迷亭也好,都是太平盛世的逸民,他们像藤上的丝瓜一般随风摇曳,似乎自以为超然物外,其实他们仍然未能忘怀尘世,而是充满俗情。竞争之念,争强斗胜之心,就连在他们平素的谈笑之中,也时有流露。他们再陷下去,就会和他们平素唾骂的俗物成为一丘之貉。这点,在我们猫儿看来,真是可怜得很。所不同的,只是他们的言语动作不像一般的半瓶醋之辈,没有那种惹人讨厌的老一套,这点多少有些可取罢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对这三个人的谈话不再感兴趣,我想还是去看看三毛姑娘吧。于是我来到教授二弦琴的女师傅的庭院门口。一看,虽然门松〔39〕、注连绳〔40〕都已撤除,新年已经过了十天,但明媚的春阳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上照耀着四海,使那不足十坪的庭院,比起元旦曙光笼罩的景象,显得更为生气盎然。廊子上只放着一个坐垫,人影全无,拉门紧关,女师傅大概是到澡堂洗澡去了。女师傅在不在家,当然无所谓,我放心不下的是三毛姑娘的身体是否好了些。四周静悄悄,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我于是四脚带着泥土,爬到廊子上,往坐垫当中一躺,真是舒服极了。我困得迷迷糊糊,把三毛姑娘的事儿给忘了,不觉假寐起来。就在这时,拉门里突然传来了人声:

  “你辛苦啦!已经做好了吧?”原来女师傅并没有出门。

  〔39〕新年时,装饰在门两旁的小松树。

  〔40〕屋门上挂起的一种草编的绳,据说可避邪。

  然后女仆回答说:“是的,让您久等啦。我一到‘佛师店’〔41〕,师傅说:‘刚好做出来。’”

  〔41〕指雕佛像、制作佛龛等佛事用具的店铺,这种铺子也制作死者的灵牌。

  “快给我看看。啊,做得蛮漂亮呀。这样三毛也可以升天界啦。这金漆不会脱落的吧?”

  “嗯。我放心不下,问过他,他说用的是上等材料,比人的牌位还要耐用哩。还说:‘猫誉信女〔42〕’的‘誉’字用行书写会更好看些,所以稍微把笔画改动了一下。”

  〔42〕日本民俗,死者都由其家属请和尚为之起一“法号”(亦称“戒名”),写在灵牌或墓碑上,这里是故意调侃。

  “好,好,咱们赶快把它供在佛龛里,烧点香吧。”

  我从坐垫上站起来,心想:“三毛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况不对呀!”这时传来教二弦琴女师傅敲磬和念经的声音:“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也来念念经,给三毛祈求祈求冥福吧。”女师傅对女仆说。

  这回又传来女佣人敲磬和念经的声音:“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我突然感到一阵心跳,直挺挺地站在坐垫上,活像一只木雕的猫,眼珠也直了。

  “真是太遗憾啦,最初只是稍微有点感冒呀。”女仆说。

  “若是甘木大夫能给开点药,也许有救哩。”女师傅说。

  “说起来,还是那位甘木大夫不好,他太不把三毛当回事啦。”

  女仆说。“可不要说别人的坏话。寿命嘛,谁也难保。”女师傅说。

  看来请甘木大夫给三毛姑娘看过病哩。

  “说到底,我看是街口上教师家的那只野猫一味引诱她出去的缘故。”女师傅说。

  “可不是,那个畜生是三毛的仇人啊。”女仆说。

  我真想分辩一下,不过,此时正是需要我耐心听下去的时候,于是我聚精会神地听她们讲下去。她们的谈话断断续续:

  “世上真是不遂人愿,像三毛这样标致的猫儿,偏偏早夭,那个丑八怪似的野猫,却偏偏结结实实地活着,胡乱闹腾……”女师傅说。

  “您说的对呀。像三毛这样招人喜爱的猫儿,就是打着灯笼遍地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呀……”女仆说。

  她们不说“第二只”而说“第二个人”,看来,这女仆是把猫和人看成同一种族啦。怪不得这女仆的面孔和我们猫族长得非常相似呢。

  “若是能够的话,倒是应该让那只野猫替咱三毛去死……”女师傅说。

  “若是教师家那只野猫死了,那可真是天从人愿啦。”

  如果我真是“天从人愿”了,那可有点糟糕。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还没有经历过,所以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不过前些日子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因为天气特冷,我钻到“消火桶〔43〕”里取暖,厨娘阿三不知我在里边,就从上边把盖子盖上了。一想起那时被憋的痛苦,现在还有些后怕。按白猫姑娘的说法,那种憋闷再稍稍延长一会儿,就要死去。替三毛姑娘去死,我当然没有异议。不过,如果不受那份罪就死不了,那我可不想替任何人去死呀。

  〔43〕旧时日本家庭多用木炭,在不用火时,将已燃的木炭放入桶中,加上盖以灭火。这种用具称“消火桶”。

  女师傅说:“虽说她是只猫,可我总算给她请了和尚来诵经,还给她起了个‘戒名’,这样,我心里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啦。”

  “可不是么。她真是没白来人世一趟呀。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和尚念的经未免太短啦。”

  “我也觉得念得太短了,我问和尚:‘您怎么这么快就念完啦?’月桂寺的和尚说:‘是啊,我专拣最管用的一段经文念了一下。不碍事的,她是个猫嘛,有了这一段经文,就满可以超升天界啦。’”

  “唉哟,他倒真会说……不过,如果是那只野猫的话。”

  我不止一次地声明,我没有名字,可这个女仆却张口闭口称我为“野猫”、“野猫”,真是个不像话的家伙。

  “罪孽那样深重,不管给它念什么宝贵的经文,它也上不了西天。太太,您说对吧。”

  此后,我不知又被她们叫了几百遍“野猫”。我再也不要听她们没完没了的谈话。当我从坐垫上溜下来,又从廊子跳下去的时候,我浑身的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毛发,一下子都竖立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二弦琴女师傅家那一带了。如今,恐怕这位女师傅本人,正在接受月桂寺和尚为她念的一段浮皮潦草的超度经文吧。

  最近,我已失去了外出的勇气,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人世毫无意义,变成个不比主人差的懒猫了。别人说主人整天蜷伏在书斋里是因为失恋。现在想来,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我还没有捉过一只老鼠,有一个时期,厨娘阿三甚至提出要把我驱逐出去。但由于主人深知我不是一只凡猫,所以我仍旧得以悠悠荡荡,生活在这个家里。对于这点,我一方面感谢主人的恩德,同时又不能不对主人的俊眼识英才表示敬佩之意。阿三由于不能认识我的非凡之处,时时虐待我,我也并不为此生气。不久左甚五郎〔44〕就会出来把我的肖像雕到楼门柱子上,日本的斯坦朗〔45〕也会高兴地把我的肖像画在画布上,到那时,他们这些瞎眼汉就会为自己的不明智而羞愧吧。

  〔44〕左甚五郎(1594—1651),江户初期有名的木雕艺人。

  〔45〕斯坦朗(1850—1923),法国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