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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4

  我和铃木君之间正在表演着这一哑剧的当儿,主人整理好衣襟从茅房走过来,说了一声“呀”,便坐了下来。从他原先拿在手里的名片已无影无踪来看,似乎铃木藤十郎的名字已在臭茅房里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我心里正在想:“这名片算是遭了厄运啦!”谁知主人一把抓起我的脖颈,说了声:“这混蛋!”便把我摔到廊子上去了。
  
  “啊,请坐在垫子上。真难得啊,你什么时候回东京来的?”主人劝旧友上坐。铃木君把坐垫翻了个个儿,然后坐上去。
  
  “实在太忙了,也未能通知你,我最近已经回到东京总公司来了。”
  
  “那蛮好嘛。好久没见面啦,从你去外地以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嗯,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其实,此后我经常来东京,由于事情多,所以每次都失礼啦,别生我的气呀,给公司做事可和你的职业不同,忙极啦。”
  
  “隔了十年,你变化可不小哪。”主人上下打量着铃木君。铃木君打扮得十分漂亮,头发分得很利落,穿着英国制的斜纹呢西装,系着漂亮的领带,连胸前也闪烁着金表链,实在看不出他是苦沙弥君的老相识。
  
  “唔,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在胸前挂上这种东西就不成哩。”铃木君表现出时刻在想着他的金表链呢。
  
  “那是真金的?”主人向他发了个不礼貌的疑问。
  
  “是十八开金的呀。”铃木君笑着回答。“你也老多啰,好像你已有了孩子,就一个吗?”
  
  “不。”
  
  “两个?”
  
  “不。”
  
  “还有?那么是三个喽?”
  
  “嗯,三个。今后说不定还会再多几个呢。”
  
  “你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还是满不在乎的调调儿嘛。最大的孩子今年几岁啦?恐怕已经很大了吧。”
  
  “嗯,究竟几岁我也弄不清,大概不是六岁就是七岁吧。”
  
  “哈哈……当教师的就是舒心,真好,我要是也当教员就好啦。”
  
  “你当当看,用不上三天你就会厌恶的。”
  
  “是吗?我觉得当教师既高尚、又舒心,还有闲工夫,可以随心所欲地用用功,这不是蛮好吗?做个实业家当然也不错,不过像我这样的,可不行。要当实业家就必须当个上边的,要在下边,仍然得到处去说些无聊的奉承话,或者出席些无聊的宴会,真没意思极啦。”
  
  “我从学生时起就最讨厌实业家。为了赚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用过去的话说,就是唯利是图的‘素町人〔9〕’嘛。”主人面对实业家大放厥词。
  
  〔9〕 对商人蔑视的一种称呼。
  
  “那也不见得。也不能都这样说啊。是有点低贱,不过,如果没有和钱一起去情死的决心是干不了这一行的。钱是个难对付的东西,这是我刚才在一位实业家的家里听来的话。据他说在赚钱这个问题上非得使用三缺术不可。也就是说,必须缺义理、缺人情、缺羞耻,这就是所谓三缺术嘛。你看说得多么有意思呀。哈哈……”铃木得意地说。
  
  “是谁?说这种话的蠢货……”
  
  “一点也不蠢,他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哪。在实业界也是有点名气的人。你不认识?他就是住在前边胡同里的……”铃木说。
  
  “金田?我当是谁呢?那个家伙……”主人轻蔑地说道。
  
  “你生气了。他说的其实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不过打了个比喻,意思是说不那样做赚不了大钱。像你那么认真地解释,就不好啦。”
  
  “三缺术当作玩笑听,倒也没啥关系。不过,他那老婆的鼻子算个什么东西!你去过他家总该看到那个鼻子的吧。”
  
  “你是说他的妻子吗?他的妻子可是个场面人物。”
  
  “鼻子!我是指她的那个大鼻子!前几天我做了一首关于那个鼻子的俳体诗。”
  
  “什么,俳体诗?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连俳体诗都不懂?那你也太落后于时代啦。”
  
  “啊,啊,像我这样忙,对文学根本不通啦。何况以前我就不怎么喜欢风雅什么的。”
  
  “你知道查理曼〔10〕鼻子的长相吗?”
  
  〔10〕 查理曼(约742—814),法兰克国王,800年称帝。
  
  “啊哈哈,你真有闲心,我哪会知道呢。”
  
  “威灵顿〔11〕被他的部下起了个绰号,叫他鼻子鼻子,你知道吗?”
  
  〔11〕 威灵顿(1769—1852),英国著名军人和政治家,原名阿瑟·韦尔斯利。
  
  “你怎么净想到鼻子,你是怎么的啦?管它鼻子是圆是尖,有什么大不了呢。”
  
  “这可决不是无关紧要,你知道帕斯卡尔〔12〕吗?”
  
  〔12〕 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笃信宗教的哲学家、散文大师、近代概率论的奠基者。
  
  “又是‘你知道吗’,我来这里简直成了来接受你的考试啦。帕斯卡尔又怎么啦?”
  
  “帕斯卡尔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女王姑娄巴的鼻子稍微短一点点,那么就会给整个世界带来极大的变化。’”
  
  “哦!”
  
  “所以我说,像你那样随随便便就瞧不起鼻子是不行的。”
  
  “哎,好喽,我今后重视就是啦。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我今天之所以来,是因为有点事要找你。那个,你原来曾教过的那个水岛,嗳,叫水岛,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对啦,他不是时常到你这儿来的吗?”
  
  “是说寒月吗?”
  
  “对啦,对啦。寒月,就是寒月。我是想打听一下寒月的事儿才来的呀。”
  
  “是不是结婚的事儿?”
  
  “哎,也差不离,今天我去金田那儿……”
  
  “最近,鼻子本人来过啦。”
  
  “是吗?金田的妻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为了向苦沙弥先生打听打听,曾来过你这里,偏巧遇见迷亭也在,让他一胡搅,结果什么也没打听清楚。”
  
  “这都怪她带着一个那样的鼻子来的哟。”
  
  “不,她不是说你呀。由于那个迷亭也在场,所以也未能深入询问,她觉得十分遗憾,所以求我再来一次问个明白。我过去从来没有管过这种事儿,不过,如果当事人双方都愿意,那么我从中撮合撮合,也决不是坏事嘛。所以我就来了。”
  
  “多承费心。”主人冷淡地答道。不过,当他听到“当事人双方”这句话时,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灵却受到震动,仿佛产生一种在闷热的夏夜里一缕凉风突然钻进袖口里似的感觉。说来,我家主人虽然生来就是个不会说客套话、顽固死板的人,但话说回来,他和那种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却是大异其趣的。这从他遇事总是大动肝火、愤愤不平也可以看出。前些日子和鼻子吵架是因为他看鼻子不顺眼,但对于鼻子的女儿并无恶感。由于他讨厌实业家,所以对实业家金田也的确感到厌恶,但不能不说这是和金田的女儿互不相干的两回事,他对于金田的女儿毫无恩怨。至于寒月,则是比自己弟弟还亲的可爱门生。如果真像铃木君所说的那样,两人互相爱慕的话,即使间接阻碍也不是君子之所为。别看苦沙弥先生,他还是把自己当作君子的——假如两人相爱——但问题正出在这里。为了改变自己的态度,首先必须弄清真实情况。
  
  “我说,那个姑娘真的想嫁给寒月吗?金田啦,鼻子啦,怎么都好说,到底姑娘的想法如何?”主人问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好像……嗯,大概是愿意嫁给寒月的吧。”铃木君的回答有些含含糊糊。原来他以为只要把寒月的事儿打听来向金田复命就行,并没有问明金田小姐的意向就来了。因此即使是十分圆滑的铃木君也不免有些狼狈了。
  
  “‘大概’的说法,是含糊其辞的。”主人不管对什么事儿,总是不从正面敲一锤子就不肯罢休。
  
  “哪里,这怪我说得有点不妥。小姐那方面也的确是有意的。不,这是真的呀。哎——金田夫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据说她时常说寒月的坏话哪。”
  
  “是说那个姑娘吗?”
  
  “是啊。”
  
  “岂有此理的家伙,竟然说寒月的坏话。既然那样,岂不是并无意于寒月吗?”
  
  “问题就在这里哩。世上就是千奇百怪的。故意说自己喜欢的人的坏话,也是有的。”
  
  “天下哪有这种糊涂的东西?”主人听了这样深入到人情机微的事儿,竟毫无感受。
  
  “这种糊涂东西在世上还相当的多,有什么办法?先说金田夫人就是这样解释的,她认为她女儿时常说寒月的坏话,说什么是个迷迷瞪瞪的冬瓜脑袋等等,这肯定是内心里很爱慕寒月的。”
  
  主人听了这个奇妙的解释非常惊奇,不由得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只像个街头算卦的,直直地看着铃木君的面孔。看起来铃木君似乎感到:“啊呀,就凭他这个样子,说不定会把事情搞糟。”于是赶快把话头转移到主人也能够理解的方面去。
  
  “老兄,你想想看,问题不是很清楚吗?人家有那么多的财产,长得又那么漂亮,难道不是可以有许多合适的地方嫁过去吗?拿寒月君来说,也许是很不错,不过从身份——不,提出身份也许不恰当,从财产来说,不管谁看,都不太般配嘛。可是她父母为她操心,特地要我出面来向你打听,这难道不足以说明本人是对寒月有意吗?”铃木君的确用了一番很巧妙的道理来说服主人,这回看得出来,主人似乎也心服了,这样他才放下心来。不过,他觉得如果在这种地方来来回回打圈子很可能又会遇上主人的突然袭击,所以决心尽快把话茬往前引,早一点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