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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2

  梁上君子的脚步声来到卧室的隔扇前,突然停了下来。我拼命屏住呼吸,静观他的下一步动作。事后我想:“如果我捉老鼠时能以这样的气势那就好啦。”我那聚精会神的气势,全都集中在两只眼睛上,仿佛我的灵魂一下子要从两眼中飞出去似的。我真应该感谢这位梁上君子使我得到了这种再也不会获得的“开窍”。那隔扇的第三个窗棂的正中忽然像被雨浸了似的变了颜色,然后窗纸逐渐透成粉红色而且愈来愈浓,很快纸破了,伸进来一条红舌头。舌头停了不多久就不见了,从纸窗的孔后边出现了一个怪吓人的发亮的东西。毫无疑问,这就是这位梁上君子的眼睛喽。奇怪的是,我感到那只眼睛不去看室内其他任何东西,似乎专门注视着藏身在柳条箱背后的我。尽管时间不长,还不足一分钟,但让它这么瞧上一阵子,实在使我感到会少活十年哩。我再也受不了了。当我正要从柳条箱后面蹦出去的当儿,卧室的隔扇被轻轻推开了,我恭候已久的这位梁上君子终于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作为叙述的正常顺序,我有幸趁此机会把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梁上君子向诸位作一番介绍。但在介绍之前我得聊述鄙见,以供各位参考。古代的神是被尊为全智全能的。尤其是基督教的神,即便是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仍然是一副全智全能的架势。但是俗人所感到的全智全能,有时也可解释为无智无能。这样说,显然是似是而非的解释。但是能道破这种似是而非的道理的,开天辟地以来却只有我一个。一想到这点,我便产生出一种虚荣心:不是在下自吹自擂,我也是个满了不起的猫儿嘛。为此,我想无论如何也得在这里讲一讲不要小看我们猫儿的理由,以便把它塞进高傲的各位人的头脑里。据说宇宙万物都是神创造的,这样说来人也是神创造的喽。据说在《圣经》上就是这样明确记述的。那么,关于人的问题,事实上人本身和数千年的观察,一方面感到十分玄妙不可思议,一方面又更加倾向于承认神的全智全能。这就是说,虽然在大千世界中到处都是蠢动着的人,然而却没有一个面孔是相同的。当然面孔上谁都具有五官,它们的大小也是大体相差无几。换句话说,他们都是由同一种材料制造出来的,尽管材料相同,但结果却没有创造出一个相同的人。一想到用这样简单的材料居然能造出这么多不同的面孔,就不能不使人深深佩服那制造者的本领。如果没有惊人的独创力是不可能制造出这种千变万化的面孔来的。即使一代的画工殚思竭虑,力求画出容貌的不同变化,也只不过能画出十二三种面孔而已,由此看来不能不使人佩服上帝创造人的伎俩,的确是超群出众的。这毕竟是在人的社会中无法找得到的一种深奥的伎俩,因此满可以说它是一种全能的伎俩而当之无愧。人在这点上似乎对神怀有无限崇敬。当然,从人的角度来说,这种崇敬是完全有它的道理的。但是从猫儿的角度来说,同是这一事实却也可以解释为这正好证明神的无能。即便不是整个无能吧,我想仍然可以断定神的能力并未能超过人。不错,神是有多少人就制造了多少张面孔,但是,这是从一开始神就胸有成竹地创造出这些不同面孔呢?还是在制造过程中本想把张三李四都造成同一面孔,未能如愿以偿,每制造一个人都造得失败,结果搞成这种乱七八糟的呢?这点是谁也说不清楚的。所以满可以这样认为:人类的面孔构造,既可以说是神的成功创造的纪念,也可以看成是创造失败的痕迹。当然,认为神是全能的,固然未尝不可,但认定神无能又何尝不可呢。他们这些人的两只眼睛都长在一个平面上,很难同时看清左右,所以进入他们视界中的只能是片面的事物,这正是人的可怜之处。如果换一个角度来说,这样一种极简单的事实,本来在他们的社会中是昼夜从不间断地出现着的,但由于他们本身被神吓得晕头晕脑,所以总不开窍。如果说在制造上求其变化是困难的话,那么,制造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东西,同样也是困难的。如果向拉斐尔提出,要求他制作出毫厘不差的两幅圣母像,或强迫他画出两幅无一点相似的玛丽亚来,那么对拉斐尔来说,都同样是个难题。不,要求画出完全相同的画,也许反而更加困难。向弘法大师说,“请你署上与昨天笔法毫厘不差的‘空海’两字”,这一要求也许比要求他完全改变书体会更加使他为难。人类使用各族语言完全是模仿主义,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人从他们的母亲那里,乳母那里,或其他什么人那里,学习实用语言时,除了重复他所听到的语言以外,是毫无其他奢望的,他只是竭尽全力进行模仿。这种由模仿出来的语言经过十年二十年以后,之所以在发音上出现变化,说明他们缺少真正的模仿能力。真正的模仿竟是如此之难。因此神在创造人类时,如果能把他们造成像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分不出张三李四的话,那才算是真正证明神的全能,而像今天这样,将乱七八糟的面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人出现目不暇接的变化,这反而为我们提供了推测神是无能的论据。
  
  其实,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发出如此喋喋不休的议论。一说起话来就离题万里,这也是人常犯的毛病嘛,至于说到我们猫儿就更不足为奇了,所以务请读者海涵。总之,当我看了一眼梁上君子打开寝室的隔扇,冷咕丁出现在门槛上时,我很自然地在脑中涌现出以上的感想。您问我“为什么会涌出这种感想?”既然问我为什么,那我现在就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么说吧,它的理由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平时我对神在制造人的问题上到底是伟大还是无能一直有怀疑,而当我看到那位悠然出现的梁上君子面孔的特征时,我的怀疑一下子就打消了。所谓特征不是指别的,而是指这样一个事实:就是说他的模样儿长得和我们的美男子水岛寒月君简直一模一样。我当然不会有很多做小偷的知心朋友,但根据我平时对他们的粗野行为进行的想象,我的胸中也不是没有形成过他们将来的模样。我自以为他们一定有着两只铜钱般的小圆眼睛和短发扎煞着的光头。可是实际看到的和我想象的真有天壤之别,想象这玩意儿可不能随便乱来。这位梁上君子是个很潇洒漂亮的小偷。细高挑儿,肤色微黑,长着秀长的眉毛。年龄大概有二十六七岁吧,就连这点也和寒月君一模一样。神既然有如此手腕制造出两个如此相似的面孔,可见决不能说他老人家无能了。不,说实话,他与寒月君那样的相像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寒月君本人神经错乱在半夜突然跑了出来。梁上君子只是没有像寒月君那样在鼻子下长着浅浅的一小撮胡子,这才使我感到他并不是寒月。寒月君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是个由上帝精心制造出来的美男子,足可以迷住迷亭称之为活支票的富子小姐。但是,从这位梁上君子的尊容来看,他对富子小姐的吸引力比寒月毫不逊色。如果金田家的这位小姐是看中了寒月君俊俏的眉目的话,那么如果她不以同样的热度迷上这位梁上君子就未免太不通人情了。人情还好说,首先不合乎逻辑。你看她是那样的才气横溢而且聪明,不必等人告诉她,这点子事儿她一定会了解的。由此可见,用这位梁上君子来代替寒月做她的乘龙快婿,肯定她会献上全身心的爱,过上琴瑟调和的日子。万一寒月君为迷亭的说法所动,毁了这段千古良缘的话;那么只要这位梁上君子健在,就没什么可怕的,我把事件的未来发展预测到这里,才为富子小姐感到放心。天地间有这位梁上君子的存在,这是富子小姐获得生活幸福必不可少的基本条件。
  
  梁上君子在腋下似乎夹着什么,我仔细一看,是刚才主人扔在书斋里的那条旧毛毯。他穿着格子布的半截褂,屁股上边系着一条蓝灰色的博多带,从膝头往下露着两条雪白的小腿。他正抬起一条腿迈到席铺上来。主人从刚才起就在做着手指被一本红色封面小书挟住的梦,这时突然来个大翻身,大喊了一声“寒月!”梁上君子一惊之下把毛毯掉在了地上,他急忙将他那迈出的腿缩了回去。只见映在纸门上细长的两条腿的黑影在微微抖动。主人发出两声呃哈呃哈的声音,一下子把那本红皮书捅到一边,然后像害顽癣病一样咔嚓咔嚓不停地搔起他那伸出的黑胳膊。这以后他又趋于安静,头从枕头上滑了下来,陷入沉睡之中。看来,他喊声“寒月”,完全是梦中的呓语。梁上君子在廊子里停了一会儿,窥伺室内的动静,当他看准了主人夫妇都在熟睡,便又向席铺上伸出一条腿。这次再也听不见主人叫喊寒月的声音。不一会他又向前迈出了他的另一条腿。这间六叠的卧室里在一盏春灯的灿烂光辉照耀之下,把梁上君子的影子鲜明地分成两个影子,从柳条行李那边一直遮过我的头,黑黑地遮住了半边墙壁。我扭头一看,这位梁上君子的黑影正好模模糊糊地映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高度的地方晃来晃去。别看这位是美男子,只看他的影子却活像个大脑袋的怪物,形状奇特得很。梁上君子俯视了一下主人的妻子熟睡的面孔,不知为什么显出了一丝的笑意。他连笑法都和寒月一模一样,使我大为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