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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4

  他在主人的妻子面前,穿着西服裤,支着一条腿坐了下来,用他那唐津一带的口音说道:“夫人,今天天气可不错啊。”
  
  “哎呀,是你呀。”主人的妻子说。
  
  “先生不在家吗?”三平君问道。
  
  “没出去,在书斋里呢。”主人的妻子回答说。
  
  “夫人,像先生那样老是用功,对身体可不好哩。难得一个星期天嘛。对不对,夫人?”
  
  “我说他没用,你去和先生说说吧。”
  
  “那倒是,不过……”三平君说了一半的话,又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四周,说道:“今天小姐们都不在啊?”他话音刚落,从邻室里俊子和澄子两个小姑娘立刻跑了出来。
  
  “多多良先生,今天你带‘寿司〔4〕’来了吗?”姐姐俊子还记着上次他的许诺,一看见三平君立刻追问起来。多多良君一边搔着头皮,一边说道:“你记得真清楚啊。今天忘了,下次我一定带来。”他告罪地说。
  
  〔4〕 寿司,即饭团,是一种日本特有的食品。
  
  姐姐说了声:“那不行,”妹妹也立刻跟着学样说:“那不行!”主人的妻子这才多少消了点刚才和丈夫怄的气,脸上出现了点笑容。
  
  “寿司是没带来。不过,我不是拿来了山药吗?小姐们都吃过了吧。”三平君这样问道。“怎么?还没吃呀!那么赶快请妈妈给你们煮好啦,关西的山药和东京的山药可不一样,好吃着哪。”三平君很为家乡的土产感到得意。
  
  主人的妻子这才想起来,说道:“多多良君,谢谢你上次带来的东西。”
  
  “怎样,吃过了吗?我是特地做了个小木箱塞得紧紧的,免得弄折了,您看那山药够长的吧。”
  
  “不过,可惜了你的一番好意,那箱山药昨晚被小偷偷走啦。”
  
  “被小偷?真是一个蠢东西。真有这么喜欢山药的家伙吗?”三平君大大地感叹了一番。
  
  “妈妈,昨天晚上进小偷啦?”姐姐问道。
  
  “是啊。”主人的妻子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进来小偷,那么,进来小偷,他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这回妹妹发问了。对这种奇妙的发问,主人的妻子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应付说:“小偷进来的模样可吓人啦。”她说罢看了看多多良君。
  
  “模样吓人,就是说像多多良先生的模样?”姐姐也不管多多良君是否受得了,进一步追问道。
  
  “你胡说些什么,怎么那样没礼貌。”主人的妻子拦阻说。
  
  “哈哈……我的模样那样吓人吗,真糟糕。”三平君搔着头皮说。
  
  多多良的后头部有块直径一寸大小的秃发,这是一个月前出现的毛病,请医生看了,一时就是不见效。首先发觉这块秃发的是姐姐俊子小姐。
  
  “哟,多多良先生的脑袋也和妈妈一样有块秃得发亮的地方哪。”
  
  “让你甭说话,你怎么不听。”主人的妻子说。
  
  妹妹发问了:“妈妈,昨天晚上进来的小偷,脑袋也发亮吗?”
  
  主人的妻子和多多良不由得“扑哧”地笑了起来。孩子们问来问去,吵得慌,使大人们无法谈话。于是,主人的妻子说:“算啦,算啦,你们都到院子里玩去,过一会儿我给你们拿点心吃。”她把孩子们撵走了。
  
  “多多良君的脑袋怎么得了?”主人的妻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长癣了,轻易好不了呢。夫人,你也有这个病吗?”
  
  “瞎说!谁长癣啦?这是因为我们女人梳发髻揪的,所以稍微秃了一点。”
  
  “凡是秃顶,都是细菌作怪的呀。”
  
  “我这可不是细菌。”
  
  “那是夫人您硬不承认啊。”
  
  “反正不是细菌,不过,请你告诉我在英语里‘秃头’怎么说?”
  
  “‘秃头’叫‘保路特’。”
  
  “不,不叫这个。还有个更长的名字吧。”
  
  “您一问先生,不就知道了吗?”
  
  “因为先生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所以才问你哪。”
  
  “我只知道这个‘保路特’,其他就不知道了。您说很长的名字,是怎么说的?”
  
  “是什么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欧坦丁’准是‘秃’字,‘巴莱欧洛卡斯’就是‘头’字呗。”
  
  “也许是这样。回头我去先生的书斋给您查查《韦氏大字典》。不过,先生也太怪啦,这样的好天气,却一味待在家里一动不动。夫人,那样他的胃病可好不了呀。您还是劝他去上野看看樱花该多好呀。”
  
  “你陪他出去吧。先生这个人是不肯听从我们女人家的话的。”
  
  “这些日子还净吃果酱吗?”
  
  “是呀,还是老样子。”
  
  “前些日子,先生还发牢骚说:‘我妻子担心我吃果酱吃得太凶了。其实我吃得并不多,准是我妻子弄错了。’我想准是小姐们和夫人您也跟着吃了吧。”
  
  “你这个多多良君真讨厌,怎么能这样说呢。”
  
  “不过,看上去夫人您可像一起吃了似的。”
  
  “从表情上怎么能看得出来啊。”
  
  “是看不出来。不过,夫人您真的一点也没吃吗?”
  
  “多少吃一点,吃是吃喽。我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家里的东西嘛。”
  
  “哈哈……我猜就是这样嘛。不过,说真的,被小偷偷了,真是灾难呀。只是偷走山药吗?”
  
  “要是只偷了山药,倒没什么了不起,连日常穿的衣服都给偷走啦。”
  
  “那可太糟啦。您又得借债啦?这只猫要是狗就好啦。真太遗憾啦。夫人,您还是养一条大点的狗吧。猫就是不管用,白白喂它。它还多少捉捉老鼠吗?”
  
  “它一只老鼠也没捉过。真是只死不要脸的猫,白养活它呢。”
  
  “噢,这可不行,赶快把它扔掉吧。要么由我拿走,煮着吃了吧。”
  
  “啊呀,多多良君还吃猫哪?”主人的妻子说。
  
  “我吃过,吃起来很香。”
  
  “敢吃猫,真了不起呀。”
  
  我早就听说过在下流的“书生”中的确有吃猫的野蛮家伙,但是万万没有料到平素给予在下多方照顾的多多良君本人也是这种野蛮人啊。而且他早已不再是“书生”,虽然毕业的时日还浅,毕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法学士,是六井公司的职员啊。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格言中有句话叫做“遇人先想他是贼”,这已为寒月二代的行为所证实,但我万万没有料到“遇人先想他会吃猫”,却是亏了有多多良君,才使我体会到真理。活在世上就会懂得更多的事理,多懂些事理固然可喜,不过一天比一天更危险,一天比一天疏忽大意不得。或者变得狡猾,或者变得卑鄙,形成一表一里的护身服,这都是多知道事理的结果。是上了年纪的罪过。老人中很少有好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像在下这样的猫儿,趁着未上年纪,在多多良君的“猫素烧”中和洋葱头一起赶快成佛升天,也许更好些。我蹲在角落里越想越可怕,就在这时,刚才和老婆吵过嘴、一气之下退隐到书斋里去的主人,听到多多良君说话的声音,于是慢条斯理地踱到起居间来。
  
  多多良君一看见先生,立刻先放了一炮:“听说先生这里被盗了,您真够傻的啦。”
  
  “进来偷东西的,才真是够傻的哩。”主人总是以聪明人自居。
  
  “进来偷东西的人固然愚蠢,不过被偷的也不见得就聪明吧。”
  
  主人的妻子不同以往,为主人帮腔说:“像多多良君那样除了一身之外别无可偷的,当然是最贤明的喽。”
  
  “不过,我看最不像话的要算这只猫啦。真是不知它是何居心,又不捉老鼠,进来小偷又不闻不问,先生,把它给我好不好?它一点也不起作用白养活它了。”
  
  “给你也可以,你要它做什么?”
  
  “煮着吃。”
  
  主人猛地听了这句话,只用鼻子发出了一声笑声,并未再搭理。多多良君也没有进一步说非要吃不可,这总算是在下的望外之幸。主人随即转了话题说:“别再说猫的事啦。我的衣服被偷了,冷得很。”主人大有意气消沉的味道。不错,他怎么会不感到冷呢,昨天他还穿着两件棉衣呢,今天却只穿一件夹袍和一件半截袖的棉毛衫,清晨又未运动,一味干坐,他那不充分的血液完全供给了胃里,当然不会往手脚这些方面循环了。
  
  “先生您总是当教师,毕竟是划不来的呀。偶尔进来个小偷,您就马上没得穿了。您是不是换个想法,当个实业家不好吗?”
  
  主人的妻子在旁插嘴说:“你可别说这样的话,你还不知道你的先生最讨厌实业家吗?”主人的妻子当然是万分希望自己的丈夫成为实业家的。
  
  “先生,您从学校毕业已经多少年啦?”
  
  主人的妻子看了一眼主人,代答道:“好像是九年了吧。”主人呢,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足足九年了,月薪还是照旧,就是做学问也没人夸奖,这真是‘郎君独寂寞’呀。”多多良君把中学时背诵过的诗句,拉长了声音朗诵给主人听。主人的妻子听不太懂,没有搭话。
  
  “我讨厌当教师,不过更讨厌当实业家。”主人似乎在内心里考虑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
  
  主人的妻子说:“你的先生,什么都讨厌。”
  
  “大概先生不讨厌的就只有夫人喽。”多多良开了个与他身份不符的玩笑。
  
  “老婆,就更讨厌!”主人的答复再明快不过了。主人的妻子偏过脸去,表现出一副满不当回事的样子,然后又回看了主人一眼,有意报复主人,说了句:“连活着恐怕都讨厌吧。”
  
  主人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也并不感到高兴。”这样一来,主人的妻子真的拿他毫无办法了。
  
  “先生您要经常出去散散步,否则是要搞坏身体的。我说您还是当实业家吧,不用费力气就可以发大财。”
  
  主人的妻子嘲笑了一句:“说得好听,可你并没有发财呀。”
  
  “夫人,我去年才进的公司呀。不过,我总比先生有点存款呢。”
  
  主人的妻子认真地问道:“你存了多少钱?”
  
  “已经攒了五十元钱啦。”
  
  主人的妻子又问道:“你每月月薪是多少?”
  
  “三十元,其中我每月在公司里存五元钱,积少成多,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夫人,您买不买外濠线市营电车公司的股票?再过三四个月,就会上涨一倍的价钱。只要有点钱,立刻就能赚上两三倍哩。”
  
  “我们要是有钱,被偷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啦。”主人的妻子说。